与子偕行 第5章 请你留下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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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远东真正大怒的时候，从来不会在面上显露出来。他越是面上平静的时候，就越是危险。

齐意欣跟顾远东相处的时间虽然不算太长，可是对他这一点脾气，已经非常熟悉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知道对方到底是在生气，还是在高兴，但是她就是知道。——人与人之间的相处，确实是要讲缘分。

齐意欣看得清清楚楚，顾远东搁在书桌上的手指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。——每当他怒到想开枪杀人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就会不受控制的轻微颤动。

齐意欣伸出手去，轻轻盖在顾远东的左手之上，柔声道：“你别生气，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
顾远东反手握住齐意欣的手，使劲握了握，便马上放开，脸上的表情讳莫如深，静静地看着齐意欣，听她把话说完。

齐意欣有些失落的收回自己的手，缩在衣袖底下握成拳头，面上缓缓带笑，语调平和地道：“也不能怪夏夫人异想天开。我们骗她在先，她误会在后。要说有错，我们错的更多。”

顾远东拧紧眉头，两手在书桌上交握成拳，双眉之下一双鹰隼般的利眼，直直地透出“反对”两字。

齐意欣仔细想了想，忍不住笑道：“说实话，若我真的是一个快被打发出去的通房丫鬟，她的提议，倒是真的值得考虑。”

顾远东摇摇头，淡淡地道：“这种事没有如果，是就是。不是就不是。——所以你不用再想你若真的是通房丫鬟该如何。因为你不是，所以你想的再多，也只会徒增困扰。”

齐意欣半低下头，思忖半晌，方道：“你说的也有道理，我不过是从夏夫人的角度来想，给你提个醒儿。——总之。她跟我提议，如果你和你的新夫人要将你的通房丫鬟打发出去，她不介意接手。”

顾远东站起身。重重地拍一下桌子，怒声道：“夏扶民这个老狐狸，忒也下作！——居然打主意打到我的女人头上！”

看见顾远东终于拍案而起。齐意欣反而松了一口气。她知道，顾远东的脾气既然发出来了，就不会再生气了。

“你这火发的，关夏大都督什么事？”齐意欣嗔道，也跟着站起来，“我饿了，咱们什么时候回齐家？”亲密之态，就跟新婚的小夫妻一起商议什么时候回娘家一样。

顾远东的怒气被奇迹般抹平，脸上不由自主带着浅笑，道：“先吃点东西垫一垫。日头还早呢。你急什么？”

齐意欣走到书房外间，探头出去，让书房外面侍立的小厮给她拿两样点心过来。

小厮应了，忙去小厨房传话。

齐意欣回到书房里间，看到顾远东已经仰躺在南窗下面的紫藤躺椅上。眼望着窗台上一品异种兰花雪域飞仙出神。

“在想什么呢？”齐意欣坐到顾远东身边的锦杌上，笑盈盈地看着他。

顾远东眼神转回到齐意欣身上，上下打量她，嘴角噙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笑意，道：“看不出来，居然还有人抢着让你去做二房。”

齐意欣挺挺胸。做出一副不可一世的傲娇样子，故意道：“那是！你可得小心了，我不是没人要的……”

顾远东微笑着打击她：“你以为人家真的是看上你啊？——不过看上你是顾家二少的枕边人，才要一石二鸟而已。”

齐意欣柳眉一竖，待要生气，突然听明白顾远东的话，愣愣地道：“你的意思是，这事儿跟夏大都督，真的有关？”

顾远东回过头，继续盯着窗台上的兰花，沉声道：“夏夫人应该是跟夏扶民那家伙打过招呼的。夏扶民若是不同意，夏夫人没那么大胆子到处给他寻二房。”

齐意欣不以为然，摇头道：“那也不一定啊。说不定，夏大都督真的爱重夏夫人，她说什么，他就听什么。所以夏夫人敢先斩后奏……”

顾远东笑了笑，没有回头，轻描淡写地道：“不可能。夏夫人出身不好，在夏大都督面前没有那么大的底气。”说着，回过头斜了齐意欣一眼。

齐意欣垂下眼眸，长长的鸦睫如小扇子一样扇动来去，将心事隐藏起来。

她还没有那么自恋，认为夏大都督是看上她了，所以向顾远东讨去做二房。其实这件事，如果夏大都督也是默许了的，那就只有一个原因，就因为她是顾远东的枕边人。夏大都督要她过去，也是为了针对顾远东，更甚者，要从她身上，打探顾家，以至顾家军的秘密。

在他们看来，小欣只是一个通房丫鬟，就算她不肯去夏家做二房奶奶，也是断断不会把这件事说给别人听的。——毕竟这件事一说出来，小欣这个通房丫鬟就里外不是人。

所以夏夫人敢肆无忌惮地过来探访小欣，并且明目张胆地“挖角”。

只是他们算漏了一点。这个“小欣”，根本就是子虚乌有。

顾远东轻轻叹一口气，道：“别说他们了。夏家的糟心事儿，看来不比别家少。还是想想怎么应付夏夫人吧。”

齐意欣沉默半晌，问道：“我可不可以跟她说实话？告诉她，我到底是谁？”

顾远东闭上眼，平静地道：“随你。”

齐意欣想想还是觉得不妥，低声道：“可是这样一来，我们肯定就把夏夫人得罪了。以后她再在夏大都督旁边吹几次枕头风，对你很不利呢。”

顾远东睁开双眸，明亮的眸光在渐渐半黑的书房里间如星光划过，看得齐意欣心里一跳。

“你担什么心呢？就算得罪了她，她还敢声张不成？——再说。让夏扶民那老家伙丢丢脸也好。想打这样的算盘，也不摸清楚人家的底细。现在全盘在我这里朝了相，以后他见了我，还不知道要怎样呢！”顾远东冷笑一声，“看来上一次，他丢的那四郡，还是没能触及他的筋骨。还敢在我的地头。打我的人的主意！”

半年多前，顾远东以剿灭叛军为由，趁机夺了江南四郡 。将江东十六郡，扩展为二十郡，极大地壮大了江东的实力。

齐意欣想起这些。腰杆也硬起来，笑着道：“那就好。我就怕给你惹麻烦。”上一次她单枪匹马去跟绑匪交涉，去救小严，差一点中了别人圈套的事，让齐意欣记忆犹新，从此以后，行事谨慎许多。

顾远东明白齐意欣的顾虑，本来想安慰她不要畏手畏脚，可是又知道自打那次她被他救回来之后，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。外表看着还是同从前一样柔弱，其实骨子里多了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儿，虽然很对自己胃口，不过一想到自己对她的纵容，有可能被她拿来时时让自己提心吊胆。就有些不美了，所以忍住没有说话。

外面的小厮取了点心过来，摆在书房外间的小桌上，再敲敲里间的门，回道：“二少、三小姐，点心送来了。”

齐意欣在屋里应了一声。和顾远东一起来到外间，随便用了些点心，就告辞回内院。

顾范氏今日一大早就回了公主府，说等顾为康下葬的时候再过来。

阿喵在自己院子里小睡。

顾老夫人终于接受了儿子去世的事实，这几日在屋里日日伤悲，倒是不出来折腾别人。

齐意欣回到自己的院子，跟碧螺和眉尖交待几句，让她们准备准备，一会儿就回齐家去吃晚饭。

蒙顶就留在顾家内院照看，以免阿喵醒来之后再生事端。

傍晚时分，顾远东处理完军务，将身上的军服换下来，穿上一身鸦青色缂丝如意纹白狐狸里的长夹袍，来到内院见齐意欣。

齐意欣也换好衣衫，一身青莲色泥金暗花衬里的一字襟夹袍，和顾远东的鸦青色长袍如同情侣装。

两人相视而笑。

“走吧，外面的车已经等着了。”顾远东轻声道，又劝齐意欣：“你这次回去，顺便把你日常要用的东西带过来吧。”

齐意欣脸红。——他们这算不算未婚同居……

“还是不了。等这里的事了，我还是回家去吧。”齐意欣婉言谢绝。没有成亲，就住在一起，让她觉得很没面子。况且顾远东正在热孝当中。他们的婚期，只能再推迟几个月。

以前订的是明年正月十五。可是因顾为康的死，顾远东要守一年的孝。也就是说，最早，他们也要明年三月中旬才能成亲。

齐意欣倒是没有什么不愿意。她反正需要时间，在成亲之前，治好自己身子的毛病。——她对自己身子上的毛病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。这几天思来想后，已经决定等顾为康下葬之后，她就去齐家的家庙，找齐赵氏算帐。

顾远东背着手，站在齐意欣身前，默不做声。

屋里伺候的丫鬟见状，都偷偷溜出内室，将屋子留给这两人。

屋里越发安静起来，两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
“我想天天都能看见你。——求你留下来。”第一次，顾远东软语求人。记不清这辈子，顾远东在齐意欣面前有过多少个第一次……

齐意欣猛地抬起来，一双清澈如春水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顾远东，粉色双唇微微开启，似乎听见什么最令人难以置信的事，脸上的神情既惶恐，又狂喜，还夹杂一丝不知所措。

顾远东缓缓抬起手，右手食指伸出，颤抖着贴上齐意欣的上唇，沿着她的唇线，慢慢描画。

齐意欣闭上眼睛，一动不动，用尽力气克制自己。

顾远东的手也没有在她唇上多做停留，恋恋不舍地描画一圈之后，便落在齐意欣肩上，温言道：“你已经是我的未婚妻，世人皆知。齐家已成众矢之的，你还在齐家，我不放心。”特别是现在多了个成大小姐掺和，顾远东本能地觉得应该让齐意欣住到顾家。才能真正远离危险。

齐意欣明白顾远东的意思，微笑着道：“你不用草木皆兵。齐家那边你不是派了卫兵了吗？”

顾远东看着齐意欣，叹口气道：“齐家哪里有顾家安全？再说，你住到顾家，齐家还能安生几天。不然，三天两头会出篓子。”

齐意欣想了半天，终于点头答应。“那好。不过，如果成大小姐真的想什么阴招对付齐家，我可要不客气了。”知道成家势大。可是齐意欣并不想示弱。

顾远东心里一块石头落地，脸上的神情陡然轻松几分：“她不敢的。齐家在江东，没人敢动。”

“啊？”齐意欣突然发现自己上了顾远东的圈套。“你刚才还说我在齐家待着会有危险，怎么一转头，就变成在江东无人敢动齐家？你这不是自相矛盾是什么？”

齐意欣的表情很严肃，因为顾远东的错误很严重。

顾远东无言以对，转身就走，扔下一句话，“我在外面等你。车已经来了。”

齐意欣气结，在屋里瞪着顾远东消失的方向，生了半天气，末了又觉得自己矫情。忍不住脸上绽开一个笑容，忙左右偷瞧一眼，见无人在屋，突然扑倒床上，将脸埋在枕头上。咯咯地笑起来。——他离不开他，就像她也离不开他，就让他们从现在就一起相亲相爱吧，多好……

眉尖和碧螺在外面等了半天，也不见齐意欣出来，忍不住在门口催了一声：“三小姐。二少已经出去了。”

齐意欣从床上起身，对着镜子匆忙理了理发髻，才扬声道“来了！”跟着出了内室。

来到顾家大宅外面，顾平一身戎装等在顾远东的军车旁。

齐意欣带着两个丫鬟从角门里面出来。

顾平拉开车门，让齐意欣进去。

眉尖和碧螺上了后面那辆车。

前面三辆军用摩托开道，后面跟着两辆军用轿车，穿过大半个东阳城，往齐家大宅驶去。

顾远东等了半天，才等到齐意欣出来，也没有多问她为什么这么久才出来，只是低声道：“吃完饭，我们要去公主府一趟。”

齐意欣想起来那位神秘的安郡王，忙问道：“是不是去见十三叔？”

顾远东微笑着看了齐意欣一眼，点点头，“等会儿你想问什么话，可以当面去问他。”

齐意欣知道，这个“他”，指的是安郡王，不过在车里别的人听起来，都以为他们说的是十三叔。

此时齐家大宅里面，灯火通明，内院里面一片屏息凝气，等着迎接贵客。

齐老太太脸上喜色尽显。她的娘家嫡亲侄孙女叶碧缕，嫁给了上官家的嫡长子，现今的政务总长上官辉，让她在齐家的底气又足几分。

齐二太太和齐二老爷也十分高兴。齐家的百货公司进展顺利。挑选百货小姐和百货先生的举措，大大地打响百货公司的知名度。

如今虽然还没有正式开门营业，齐氏百货的名头已经响遍青江南北。

还有齐意欣提议让齐二老爷去收购新火车站旁边荒地的事，也证明是一桩一本万利的买卖。

齐二老爷本来买了那些荒地，是打算囤着的，可是这火车才通车不久，那片空地上，已经有更多的人过来问询，想要买地建旅馆。

齐二老爷第一反应想叫高价，转卖自己低价买进来的荒地。还是齐意欣觉得不妥，给他出主意，让他在荒地上动工，建起了大大小小各种档次的旅馆和商铺。齐家只经营最高档的那一种，其余的档次，都租给别的商家。齐家只要收取租金就行。这样一来，可能会挣得稍微少一些，但是胜在旱涝保收，而且齐家还有地皮在手里增值，获利更丰。

齐家的生意转眼就有了起色，齐二老爷就一心准备要报楚霓裳抢他老主顾的一箭之仇。

楚霓裳那边不想再跟以前的夏大奶奶，现在的夏夫人合作，资金方面自然出了些问题。被齐二老爷这样的老商家嗅到气息，出手又快又狠，将楚霓裳的霓裳羽衣店已经逼得关了好几家。

“等到我们齐氏百货开张那天，就是霓裳羽衣店关门的那一天！”齐二老爷对齐二太太兴高采烈地道。

齐二太太知道齐二老爷当年跟楚霓裳争天水碧的经营权失败，后来许多老客户听说霓裳羽衣店拿到天水碧十年的经营权，都陆续转到她那边去了，给齐家的绸缎庄和成衣铺子的生意，造成不小的打击。

“那就恭喜老爷！贺喜老爷了！”齐二太太笑着给齐二老爷斟了一杯茶 ，又提醒他道：“楚霓裳似乎跟我们三小姐有些交情。老爷今晚要不要问问三小姐，看她有什么想法没有？”

齐二老爷嗯了一声，笑着夸齐二太太：“幸亏你提醒我，不然我真的忘了这一茬。”

两人说着话，就听丫鬟来报，说三小姐和她的未婚夫——新任江东大都督顾远东，已经到了老太太那里。

齐二老爷一笑，对齐二太太低声道：“你看，这还没嫁呢，顾家大都督已经鞍前马后，以我们齐家女婿自居了。——这样的好人家，到哪里寻去？我们意欣，真是有福之人啊！”

齐二太太也高兴，道：“正是呢。我们家意礼也快从外洋结束学业回来了。咱们齐家就快要三喜临门了！”齐二太太的嫡长子齐意礼，在齐家排行第二，比大房的嫡长子齐意正要小几岁，但是比大房的三小姐齐意欣，又要大几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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